【专访】淡豹:写小说能让人物说出我要求他说的话,我不愿意放弃这种特权

界面文化:面对晦暗不明的未来,我们应该做什么?或者说我们还有能力去做什么?

我渐渐发现自己可能对女性比较关注的另一个方面是,过去七八年,国内对各个不同年龄段女性应该如何被公正对待的意识提升挺大的。前些天我看到一个朋友在2018年未见刊的一篇报道,原稿里写到一个非政府组织营救一个未成年少女,这个少女和一个男性走进了宾馆,NGO看监控发现她没有反抗,怎么办,就很难帮忙了,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现在才过了两年,至少在公共舆论场,我们不太可能看到NGO专业人员和新闻记者会觉得未成年少女没有在摄像头下反抗就意味着她愿意——大家现在都知道,同意有多重形式,知道即使口头和肢体表示同意,也不一定表示她心甘情愿,大家会看到权力不平等的关系。这些年国内外各种各样的运动和各种案子的宣传,带来的改变还是很大的。在这个情况下,大家越来越女性主义是一个几乎不可逆转的浪潮。如果我不回忆的话,我不会意识到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界面文化:读《美满》的时候我总会想到英国作家蕾切尔·卡斯克。今年她的短篇小说集(《边界》《过境》《荣誉》)被引进。在我看来,卡斯克的小说是在现实的基础上引入虚构,某种程度上和你的小说有相似之处:故事只是一个幌子,点睛之语往往是某种更有理论性质的、对更宏大的社会结构的思考。你是怎么看小说和你的知识理论之间的关系的?

这九篇小说中最早一篇是2013年开始写,2014年发表的《过火》。那篇受作家阿乙的短篇小说《杨村的一则咒语》影响比较大,算是向他致敬吧。那个故事讲的是两个老太太相互诅咒,其中一个输了,就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出事。

淡豹:对,我觉得完全是这样。所谓的“婚驴党”(批评结婚女性的人),她们可能就是把对方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或者有人批评底层女性为什么不努力走出大山自主创业,通过小额信贷成为一位优秀自强的独立女性呢?她们在看对方的时候不是看不到对方的生活环境——新闻报道、非虚构文学已经不断给我们看这些东西——她们没有看到的可能是,对方是一个与自己心态不同的人。也就是说,周围的环境落实到每个人的心态、选择和行为能力上的差别究竟在哪里,这是小说应该去试着挖掘的。在小说里你可以创造一个场合,让不同的人奇异地相逢,展开一些在现实和网络中都没有办法指望展开的对话——小说至少有那一瞬间的欺骗性,让他们相逢。

“我比较想把每一篇里的人物放在生活危机里,看看TA会怎么做;让TA有些不安,看看他怎样去组织、重新规划TA的生活。我自己觉得正常人不遇到危机的时候是不会反思的,我也一样,都是遇到危机的时候才会想一想,我的这个理想到底靠不靠谱,我和这个理想的关系是什么样的,我做错了什么,然后回头去回顾一下。”在上海活动现场,淡豹这样介绍贯穿整本小说集的思路。乍看之下,书名仿佛是一个反讽——在这九篇小说里,人物来自不同的生活环境、教育背景和社会阶层,处于亲密关系的不同阶段,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挣扎与释然,而他们的生活亦绝非“美满”。

界面文化:我们知道你有人类学的学术背景,也有长时间的媒体工作经历。从学术写作、媒体写作到小说写作,你为何以及如何做出这个转变?

小说集收录了两篇首次发表的作品,谈到其中一篇《你还记得在上州给我变魔术吗?》时,淡豹庆幸当初没投稿。2018年1月完成第一稿时,她曾问过一位文学期刊编辑,说自己写了一篇全是对话的小说,不知道适不适合发表。故事中,从美国搬回北京定居的女艺术家与仍在美国的前男友展开漫谈,聊她在北京的际遇以及他们在美国的过往。听到对方说这种作品很少发表,她默默把小说放回了文件夹。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她不断将生活中的新观察放进故事里——逆全球化浪潮、越绷越紧的阶级焦虑、新冠肺炎给城市生活留下的痕迹——给文本嵌入不同时间的标记。豆瓣上有网友评论称,这一篇给人感觉讲话的语气都是淡豹本人。

淡豹:我原来不是一个女性主义者,是慢慢发现有些新闻更打动我。我其实从来没有上过女性主义的课,是自己到了20多岁的尾巴,才发现从前的那种平等幻梦消失了。我在发言的时候也并不是很自觉地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去引领别人的意见、给别人提供看法,就是有些东西看着会觉得怎么这样。

是人生际遇给了我写小说的鼓励。这些年我其实一直挺想写小说的,很多未完成的草稿都在我的文件夹里。(2018年)时间从天上掉下来掉到了我手里,我就觉得想把一些东西写完。比如《女儿》这篇,现在看起来挺长的,它开头2000字是之前发表的一篇“小小说”——之前相对更忙,就用很短的专栏写法写,让它们尽量变成自己之后可以扩展的东西。(写小说)不是我的计划,是一个意外之喜,而写小说也确实帮助了我。

2006年到2010年,我在闽南做田野调查,见过“过火”的仪式,也见过瘸腿的道士,我想把这些元素放在一起写成一个故事。道士是人类学中所谓的宗教仪式专家,和大家想的不一样的是,这不是一个专门的职业,它是传承性的,你要学艺,但平时种茶、做生意也不妨碍。我在闽南的那几年正好是茶叶经济特别火的时候,铁观音在出现农药超标事件之前是除龙井之外的第一送礼茶,一些在外打工的人也回乡开小卖部或去龙虎山学艺了。2013年我就想写这个时刻的闽南茶乡,我想写一个人为什么觉得自己受了诅咒,并为此展开了一场旅程。

界面文化:在你的小说里有很多有“世界公民”经验的角色,比如在纽约养老机构工作的女孩、从美国搬回北京的女艺术家。这其实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得以获得的余裕——正如人类学家冯文所说,承载着家庭“唯一的希望”的独生子女拥抱现代性叙事、在父母帮助下享受到第一世界的生活水平和教育机会,并因此成为能够全球流动的“世界公民”。然而今年由于全球新冠疫情,我们发现全球流动性已经摇摇欲坠。你对此怎么看?我们是否已经到了某个时代转折点,以前理所当然的事物正在失效?

淡豹:“家庭”我不是很害怕,因为老实说大家读了《美满》之后都会觉得写的是不太美满的(家庭)。“女性”的话有可能,但是我也OK。我不能说我欢迎,因为大家在说“女性作家”的时候会带着一些刻板印象:当人们说女性作家的时候,他们的意思不是你是一个女作家,茶叶的种类,也不是说你是一个女性主义作家,而是说我不看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不值得看,你写的东西是不重要的话题。我会不喜欢这些刻板印象,但如果大家说我是女性主义作家,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淡豹:对,我觉得是有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在上州给我变魔术吗?》(下称《魔术》)里也写了一点:来帮助农村妇女的人特别希望她们能离开她们的丈夫。

我在写作的时候没有那么明确说要像百科全书一样写各种家庭转变,我还是对不同类型的人(比如农村人、比如年轻的同居情侣)和人际关系感兴趣,比如父子、情侣,比如十几岁就相识的夫妻到50岁经历了什么样的情感变化。

淡豹 著

01 我写的是价值观很强烈的小说,像啄木鸟把一个洞啄到很深

02 我原来不是一个女性主义者,慢慢发现更能与女性共情

“珊瑚辞典”之五

淡豹:我最开始就想写家庭,从2018年就有一个标题是“美满:家庭故事集”的文件夹,所以书名很早就定了。中间想过要不要改成《父母》(其中一篇小说的名字)或《人海》,但最后还是回到了《美满》。我写的时候希望给自己确定一个方向,如果说关于家庭,我自己比较好去思考它们,但中间会有各种旁支斜出的、溢出思考框架的东西。

淡豹:那篇我放了不少细节,可能女性读者会觉得挺熟悉的。男性这种有点居高临下、佯装宽容对方的心态,在网络上和现实中都经常可以看到。我自己写的时候也觉得比较有意思,为了我想写的男性误解和女性愤怒,我找了一个文体,让这个男人开始回忆。如果他们是在正常交往过程中,或者男性还没有遇到中年危机的时候,可能不会想到这些。我不是先想到人物命运如何,再放批判或反思进去,我的情节设计是反过来的。

淡豹认为,“美满”是种信仰,是“中国人生活里的教堂”,它为人们指明了一个前进方向,成为人们活下去的动力,尽管那个期待多与现实事与愿违。而她要描摹的,正是“它的感召力和它力不能及的那些地方”。很大程度上来说,也是“美满”和现实、人前与人后的种种罅隙让她选择了用小说而非非虚构写作的形式来“讲故事”——非虚构受限于外界环境、时间、发表的可能性和采访所能观察到的有限内容,文学却能让写作者尽情驰骋想象,揣摩一个人的内心,用巧妙的方式讲出自己想说的话。

✽本文资讯仅供参考,并不构成投资或采购等决策建议。